好好活在當下
從小立志成為新聞工作者的林益如,
歷經求子、產後憂鬱症、公公往生,
為她上了人生重要的課:
不再被「完美主義」的繩索綑綁,
學習在生與死之間,毫無保留地去擁抱,體驗人生!
生病之前,「生老病死」這四個字,幾乎不曾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這一生都為了成為優秀的新聞工作者而努力。我有一個當記者的父親,他從我童年時代就教導我作為一位優秀記者所有必要的基本功。政大新聞系畢業後,進入美國長春藤盟校哥倫比亞大學就讀,更是開闊了我的國際視野,回臺後一路從基層記者到擔任台視晚間新聞主播,人生的夢想清單,一個個順利實現。
2017年無預警襲來的產後憂鬱症,打破了人生所有名與利的堆疊,卻是我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生命的意義。
打破完美主義
2017年夏天,產後的疲憊加上四年來備孕、流產、人工生殖的煎熬,無縫接軌的母職摧枯拉朽,讓我的身心狀態如土石流般崩毀。我覺得自己沒有辦法照顧兒子,身上的病菌都會讓這得來不易的生命置身於險境。我開始拒絕接觸兒子,拒絕出門,覺得整個地球彷彿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卻無處可逃,而這場恐慌症襲來,也考驗著我身旁每一位至親。
但當時的我,只想找人責怪,我怪先生給我生子壓力,所有的負面情緒毫不保留傾倒在他身上,幸好先生生性樂天,他也知道「談心」不是他的強項,他很務實,整天想著要怎麼樣讓我好起來,於是他開始強迫我出門,從住家步行到附近百貨公司,買一杯我最愛喝的抹茶拿鐵開始。
一開始我看到百貨公司大門迎面撲來的人群就會發抖,在別人跟我說「沒關係慢慢來」的時候,只有他每天帶著我到處去衝撞我的「心理結界」。我常常在路邊嚇哭,但哭完之後又認分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復健的日子很辛苦,先生沒在我面前掉眼淚。有一天,他突然很沮喪地跟我說,他那天下午把自己關在辦公室的會議室裡哭,心想如果我再不好轉,他也不曉得能不能撐下去。現在回想起來,生病的人辛苦,照顧者也「心」苦。同一時間,在心理諮商老師的幫助下,我也看清完美主義,才是壓垮身心最主要的原因。
生不出小孩,無法對家人交代 ── 失敗、慚愧。
好不容易懷孕了 ── 過程不可以出錯,小孩不可以有任何的意外狀況,不可以再流產。
小孩生了 ── 小孩不可以生病、不可以有個閃失、我不可以是那個導致他生病的人。
這麼多的「不可以」像繩索一樣層層把我綑綁起來,因為我是如此嚴苛地要求自己,不自覺中也是以高標準檢視我身邊的人,更別說我可憐的身體,任勞任怨承受著完美主義的高壓情緒。
現在回想,「產後憂鬱症」是個巨大的禮物,讓我從自我鞭笞的價值中解放。我開始卸下了很多重擔,願意讓別人幫我。
比如,我一開始根本不敢進棚播報新聞,主管特別請製播中心挪出時間,像是訓練新進主播一樣地讓我每天練習半小時,找回熟悉的感覺;我不敢進梳妝室化妝,梳妝同事主動戴上口罩,還用酒精幫我大消毒,讓我心安。
同事們的溫暖,讓我非常慚愧,懺悔著之前總是在工作上拿出最高標準,也給了同事不小的壓力;現在我垮了,他們不但沒有看我好戲,反而真誠地幫助我,我真心感謝能與這麼一群心地善良的職場夥伴們共事。
病後重生探尋生命
疫情開始後,每天播報著疫情發展與死亡數字,我的恐慌症又回來了,但因為之前歷經第一輪的覺察與療癒,生活上可以維持最起碼的運作。不過疫情的爆發,也引發了人類最終極的恐懼:死亡。我才發現,這或許是我最深層的病因。
生病之後我反思了很久,我到底在怕什麼?表面上我怕病毒,但實際上我怕的是病菌造成的死亡。一開始先是怕自己身上的病菌傳給兒子,會發生任何不測,後來慢慢發現,我怕的是面對死亡帶來的離別與未知。
還記得躺在產房裡,第一次與兒子澄澈的眼睛對望,我除了欣喜,更濃烈的情緒是一股哀傷,我已一眼望穿最後的結局:我把一個生命帶到世界上,最後我們又要因為死亡而分別,這是何苦呢?彷彿累生累世的生離死別已經讓我精疲力竭,我從一開始就不想出生,但或許是業力牽引因緣未了,這一切也由不得「我」決定,所以還是來了。
所以我想知道,生命究竟怎麼一回事?此生相遇的人究竟有什麼樣的因緣?還有來生可以相見嗎?既然一切是空的,我們為何還要來走這麼一遭?人死後會去哪裡?輪迴究竟是怎麼運作?涅槃又是什麼樣的狀態?我總覺得,如果對於這些大哉問能有更進一步的理解,我或許就不會這麼懼怕死亡了。
冥冥之中一股力量似乎為我指明路。就在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我開始在法鼓文理學院修習幾門有興趣的課程,其中辜琮瑜老師的生死學課程更是陪著我們全家共同歷經了一堂震撼教育。
公公的一席話
我的公公是早年到矽谷墾荒的臺灣創業先驅,他長住美國,將近三年的新冠疫情讓我們分隔兩地,2023年4月,他再度來臺,一見面看到公公消瘦許多又食欲不振,我們立刻催促他一定要回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公公回到美國後,經過五次的穿刺切片手術,6月終於確定是癌症,而且病況棘手,做事向來果斷的他,決定選擇手術,放手一搏,但是奮戰了一百多天,仍然往生了。
那陣子我們全家人奔波於臺美之間,期間看著公公的病情變化,心情也愈來愈沉重。公公非常疼愛我,我們可說是無話不談,7月他要進手術房的前二天,我們長談了三個小時,望著窗外秀麗沉靜的景色,他突然感慨地說:
「我現在坐在病床上,此時此刻回顧往昔人生,我只想告訴妳,人生真的是太短暫了,所以想做什麼就馬上去做,想著想著最後就來不及了!」
如果說我對生死有什麼新的體悟,公公在病房裡留給我的這段對話無疑是當頭棒喝,回望公公的一生,過得如此勇敢瀟灑,我又憑什麼因為懼怕死亡帶來的淚水與痛苦,而不敢擁抱生命的喜悅?我想到在辜老師生死學課堂上學到的,往生者生前與至親好友的愛與情感,往往是支持生者走出傷痛的後盾,進一步說,遺憾愈少的關係,愈能超越死亡的隔閡,昇華成一股恆久而溫暖的力量。
一轉眼,我兒子也快七歲了,現在回想初次與他對望的那一刻,雖然已經看見我們終將分離,但或許,我們此生也是久別重逢。現在的我,更專注在每個與家人至親相聚時光,我們用力地笑,盡情地玩,放心地哭,好好活在當下,這是我們唯一能把握的。
兒子的出生、產後憂鬱症、公公的過世,在過去這七年紮紮實實為我上了人生重要的課:在生與死之間,毫無保留地去擁抱,體驗人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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