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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與忠心──〈達摩安心〉和《不忠的妻子》
作者:張嘉如| 2024-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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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影 / KHsien Lin )

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在晚年孤寂的歲月裡,他的繆思化身為惡魔的形象,藉由哲學家的筆向世人宣告:「你現在和過去的生活,就是你今後的生活。它將周而復始,不斷重複,絕無新意。」即便哲學家努力嘗試超克,惡魔的詛咒最終仍令尼采發狂而終。如何面對存在的虛無、匱乏和了無新意的意識輪迴,是二十世紀前半葉盛行的存在主義所關注的課題。

 

當尼采提出以「生命之愛」來超克永恆輪迴,禪宗祖師則會說,接受任何存在的形式,並以愛和責任回應,當然是沒有問題的。然而,這卻不是根本解決之道。要停止永恆輪迴的齒輪,必須先探索我們的心。在無止盡輪迴的是我們的心。所以,要解脫,就得先找到我們的心。

 

公案與文學的異盟:〈達摩安心〉與《不忠的妻子》

 

《無門關》第四十一則的〈達摩安心〉,正是一則覓心、觀心的公案:「達摩面壁,二祖立雪斷臂云:『弟子心未安,乞師安心。』摩云:『將心來,與汝安。』祖云:『覓心了不可得。』摩云:『為汝安心竟。』」

 

達摩在少林寺面壁九年,心不安的二祖慧可前來請求祖師安心。達摩要他把心找出來。二祖覓心不得,達摩這才告訴二祖,心已為他安上。

 

強調禪修的達摩祖師,我認為他給二祖的教育沒這麼簡單。禪宗以心印心、不立文字的傳統,很多細節隱匿於歷史,達摩與二祖之間的「小參」輕描帶過。所以,我們無從得知二祖覓心的過程與細節。

 

然而,除了覓心的主題外,這裡還有個重點,那就是:解脫的前提,也就是驅使我們去尋心的,是不安和焦慮。焦慮不安的心,讓我們直觀地意識到生命不圓滿,逼使我們離家或出家去尋找那顆安家穩當的真心。

 

弟子心未安

 

《不忠的妻子》(La femme adultére)是法裔阿爾及利亞作家阿爾貝.卡繆(Albert Camus)於一九五七年發表的作品。此短篇小說講述的是一對住在阿爾及利亞的黑腳(註)夫婦前往大漠經商的經歷。在長途跋涉的旅途中,坐在巴士裡的妻子雅尼娜憶起少女時代的抱負。年輕時害怕孤獨,於是選擇婚姻,放棄成為運動員的理想,與原本想當律師的馬塞爾結婚。婚後的丈夫,卻成了一個無趣的、日復一日汲汲營營的布商。目光呆滯、毫無生氣的馬塞爾,不時提醒雅尼娜,她是為了他的愛而存在!

 

在巴士上,雅尼娜受到一位年輕士兵吸引,重新喚醒她沉睡已久的心。抵達目的地後,雅尼娜和丈夫去參觀當地的要塞台,欣賞大漠風景。在台上,雅尼娜看到無垠的沙漠,視線無意中接觸到廣袤的天地霞光和地平線。剎那間,「時空靜止了,天上的雲不再流轉,腳下城鎮的喧鬧嘎然而止,似乎在這一秒,地球停止了轉動,她的心也停止了跳動。」此刻,所有輪迴的齒輪全然停頓下來。雅尼娜體驗到:「在這一秒,人們不會老去,更不會死亡;這一秒一切生命都停止了。這一秒屬於永恆。」

 

雅尼娜在大漠裡體驗到的「當下臨在」經驗,讓她了解到,在她心中,有個東西悄悄地死了。

 

用禪宗的話來說,就是「大死一番」,此為轉識成智的時刻。

 

不忠與忠的辯證

 

這裡的「不忠」主題,彷彿是隻變化多端的詭計者狐狸,幻化出忠與不忠的辯證。當一個人存在的虛無達到極限時,心就開始焦慮不安。現代人面對焦慮的方式是躲到虛擬的消費資本主義舒適圈裡,所以,與其說我們在追逐瞬間快樂和短暫物質享受,還不如說,其實是在逃避當下的孤寂和虛無感。我想多數人大概無法忍受一天不滑手機的日子吧!

 

虛無,如果不是網路消費社會下被瀕臨絕種的物種,就是被資本主義輻射異化的噬人鬼魅怪獸,如宮崎駿《神隱少女》裡的「無臉男」,生命已經被異化得面目全非。現在這個無所不在的鬼魅,已生態化、地質化、氣層化、海洋化,無所不在,並開始回過頭來反噬我們,這個鬼魅以我們命名,叫作「人類世」。

 

其實,不忠是反抗、出離與對抗,對抗只朝往一個方向不停跑圈圈的白老鼠般的存在。讓我們困在跑圈圈的牢籠裡的形式有很多,如機械、單一化的制度、體系和意識型態,不管是消費資本主義、父權的婚姻制度、工業化的生活模式、單一農畜牧業等。這些持續存在的體系,皆凸顯出個人和集體存在的狹隘和荒謬。與其無批判性地接受此般的「同一性實踐」或永恆輪迴,不忠要我們去背叛這些囚禁我們的慣性引力。

 

或者反過來說,不忠於外在的價值和意識型態,才是一種忠的表現。「忠」這個字,上「中」下「心」。所以說,回到自心的中心就是忠。

 

從禪宗的視角來看,一個忠於自心的體驗,是廓然與虛空連結的「不二」。在西方,多半以心理學家馬斯洛(Abraham Maslow)所說的「高峰經驗」來表述。當我們找到穩當的安心之處,我們就不會以大量消費、追求名利,或盲目服從權威等方式,來驅散鬼魅般的空虛(或之後會提到的「內在狐狸」)。這就是「達摩安心」的現代意涵。想要解脫,我們就要反向操作,歸本溯源地去面對我們的心,用「高峰經驗」來打破慣性、習性。

 

為汝安心竟

 

眼見這單調的沙漠,無聊至極的馬塞爾催促妻子返回旅館。此時的雅尼娜「卻始終無法將視線從那地平線上移開」,因為「在更遠的天際,似乎有什麼在呼喚著她。她一直夢想找到它,她從未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一位偶然到此遊訪的女子,第一次叩醒了自己的心門。多年來束縛著自己的習慣、規矩和煩悶正一點點解開」。這時她才了解到,原來她的心,一直都困在慣性的婚姻圍城裡,熟悉的地方、無新意的日子,不斷地重複著。雅尼娜就這樣行屍走肉地過了二十年。

 

這是一位妻子的「外遇」故事:與外塞廣大無垠的地平線相遇!這樣的外遇,讓她找回自己。雅尼娜必須忠於內在聲音的召喚,再度回到那裡。於是,半夜趁丈夫熟睡時,她悄悄溜出房門,往大漠奔去。當天空的遼闊和無盡的星星淹沒她時,雅尼娜的身分開始產生了變化。從「僅僅是丈夫的延伸」,被丈夫叫作「雅尼娜」,這個他們倆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人,開始轉變成為「無垠廣大世界的一部分」。此時的她,不再是馬塞爾的妻子,更不再是「雅尼娜」。

 

覓心不可得

 

從禪修學程的角度來看,雅尼娜的「高峰經驗」只是修行的前半段而已。不可說的空寂不是開悟,還必須進入下一個階段:從空到有的妙覺,如《景德傳燈錄》裡香嚴禪師「以瓦礫擊竹作聲,俄失笑間,廓然省悟」一樣。同樣地,雅尼娜進入遼闊的意識空間時,聽到了被風吹裂的石頭的破裂聲,此破裂聲「打破了這一片肅穆」。

 

這裡,卡繆以一個存在主義的方式來描寫雅尼娜「廓然省悟」的經驗,「此時的雅尼娜,沉浸在這星火流轉的美景中無法自拔。她與這些流星一起旋轉,而這近乎凝固的畫面,讓她找到了自己的存在的價值。」彷彿佛陀夜睹明星,雅尼娜在此所看到的流星,不再是一個身外的風景,而是意識活化的顯現。一直活著淺戲裡的妻子「雅尼娜」消失了。這是一個神話時刻,真正的她復活了!

 

回到旅館房間,睡眼惺忪的丈夫看到她在哭泣,問其原由。淚水縱流的她回答:「nothing!」(「沒什麼」或「無」的意思)

 

一個叫做nothing的公案

 

我不得不說,卡繆是一位深諳公案文法(雙重或多重敘事性)和修辭(含混、多義性的象徵或雙關語)的文學大師。首先,做為一部文學作品,《不忠的妻子》裡所探討的主題和層次非常豐富,並重疊互滲。表面上,這是一個探討女性婚姻圍城和阿爾及利亞複雜的族裔身分認同的文本。同時,女主角在野地的際遇,以及沙漠風景的書寫,也顯化了文本的「精神生態女性現象學」的內涵。《不忠的妻子》書寫女性的大自然或荒野經驗,雖然運用第三人稱來書寫,此野性經驗不是一個客觀視角下開展的自然荒野的書寫,而是將大自然視為是「高峰經驗」或開悟經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做為一個存在主義的文本,敘事裡的「虛無」和「不忠」的主題,為我們提供一個與前現代公案對話的可能性。首先,雅尼娜對丈夫所說的nothing,讓我們聯想到美國戰後作家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的短篇小說〈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A Clean Well-lighted Place”)。小說裡,老服務員喃喃念著虛無化的《玫瑰經》(Rosarium Virginis Mariae)經文:「我們在nada的nada,願人都尊你的名為nada,願你的國nada,願你的旨意nada,在nada如同行在nada……。」這裡的nada為西班牙文,是「無」的意思。這一段著名且讓人震驚的文字,可以說是海明威「上帝已死」的存在主義宣言;海明威最終舉槍自盡,墓碑無字。

 

《不忠的妻子》裡的nothing,雖然表面上說是「沒什麼」,但它指涉存在主義意義上的「虛無」,也就是存在本身的無意義性。這顯現在雅尼娜在婚姻圍城裡的空虛。

 

然而,不同於老服務員的nada,雅尼娜的nothing同時指涉「虛無」的另一個面向,也就是禪宗所說的「空」。她的高峰經驗,讓她領悟到生命當下的臨在圓滿。這些多義性讓《不忠的妻子》看上去更像是一則公案。雅尼娜最末的nothing,可將之視為一個話頭,它要我們去參這個nothing到底是什麼?

 

註:「黑腳」意指法屬阿爾及利亞的法國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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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嚴說禪
聖嚴法師

啟發自性的具體方法磨磚怎能成鏡?坐禪豈能成佛?紅爐中可能有雪嗎?如何讓養在瓶中的鵝毫髮無傷離開瓶子?到底應該不落因果,還是不昧因果?為何會「飯籮邊坐餓死人,臨河渴死漢」?禪,就是你的本來面目。如果身心做不了主,便是迷失了自我,禪宗的禪語故事,即是歷代禪師轉迷成悟的關鍵。聖嚴法師以簡樸、淺顯的現代語彙,生動解說禪門祖師的千古智慧,原來「自家寶藏」就在自心中。 作者簡介 聖嚴法師(1930~2009年)聖嚴法師1930年生於江蘇南通,1943年於狼山出家,後因戰亂投身軍旅,十年後再次披剃出家。曾於高雄美濃閉關六年,隨後留學日本,獲立正大學文學博士學位。1975年應邀赴美弘法。1989年創建法鼓山,並於2005年開創繼起漢傳禪佛教的「中華禪法鼓宗」。聖嚴法師是一位思想家、作家暨國際知名禪師,曾獲臺灣《天下》雜誌遴選為「四百年來臺灣最具影響力的五十位人士」之一。著作豐富,中、英、日文著作達百餘種,先後獲頒中山文藝獎、中山學術獎、總統文化獎及社會各界的諸多獎項。聖嚴法師提出「提昇人的品質,建設人間淨土」的理念,主張以大學院、大普化、大關懷三大教育推動全面教育,相繼創辦中華佛學研究所、法鼓文理學院、僧伽大學等院校,也以豐富的禪修經驗、正信的佛法觀念和方法指導東、西方人士修行。法師著重以現代人的語言和觀點普傳佛法,陸續提出「心靈環保」、「四種環保」、「心五四運動」、「心六倫」等社會運動,並積極推展國際弘化工作,參與國際性會談,促進宗教交流,提倡建立全球性倫理,致力世界和平。其寬闊胸襟與國際化視野,深獲海內外肯定。